桂 苑 信 息
2006年 第 4期 2006年 5月（总第一百三十四期）
章开沅先生的阅读生涯（ 1 ）
阳春三月，在一个飘着春雨的上午，我们图书馆的两位馆员有幸走进了章开沅先生的工作室。章先生平易近人地接受了我们的访谈。通过章先生的谈话，我们了解到章老阅读的经历。把它发表出来，也许对我们大学生的治学与做人等方面有些帮助。
问：大家都知道章老很爱读书，这是不是跟您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关呢？
章先生答：我从小因为身体的原因，是很爱读书的。我的故乡是在长江边与支流（青戈江）汇合的地方，大约自宋代始，作为谷米集散市场而闻名。 1896 年，我的先祖，建立了中国首个机械化面粉工厂。祖上是大商人。他早年入左宗棠幕营，随军西征，转战天山南北建立军功、封官受爵，清末时转而创办实业，一直延续到祖父、父亲一代。但到我出生之时，家道已逐渐中落，我没有看到先辈当年的辉煌，生活不太富裕。我从小身体不太好，家人很担心我能否活到２０岁。在青少年时期，我就立下了要当文学家的志愿。由于批判精神旺盛，中学时常被同学称为“小鲁迅”。我当时想“如果身体弱，只能活到 20 岁的话，那就战死吧”，所以在我还没满 20 岁的时候就参军抗战。当时在军队里可以吃很饱，还能锻炼身体，身体就这样变好了。
我很喜欢读书，还跟我的家庭有关。我从小生活在一个书香之家的环境里，曾祖父家里有许多藏书，在一个阁楼上有一个很大的书房，里面还有许多的善本书，像《二十四史》、《大清汇编》什么的。受到家里人读书的影响，我从小就很爱看书了。但我看的书不是曾祖父他们看的书，当时我很小，他们看的书我看不懂，只能看叔父、大伯们看的书，比如《十三家》、《包公传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水浒传》还有不少武侠小说等等。
另外，养成我读书习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我的身体很差，做不了什么体育运动，应该玩的东西我都不会玩，不能像兄弟姐妹们可以去外面踢毽子、打球等，我做不了就只有看书。后来进小学学习后，我看了许多武侠小说，对里面人的神力产生了好奇，我也想方设法幻想自己具有神力。我当时还用铅笔芯碾成粉尘，往肚子里吞，还做过其它一些荒唐的事情。这样的一些事情被父母发现后，认为我问题很严重，看了太多的武侠书，中了武侠书的毒。于是，父亲就有意引导我们看书，专为我们小孩准备了一个书橱，里面买了许多适合我们看的书，如鲁迅的书、叶圣陶的书、冰心的书，还有《爱的教育》等。值得一提的是《爱的教育》这一本书对我影响很深，它对我的启发很大。后来随着读书范围的转移，我比较喜欢看鲁迅的书，和一些进步青年的书，这样我读书的习惯就进一步加强了。
爱书、读书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图书馆。还记得中学读书时期的图书馆对我影响较大。当时我们逃难到四川，父母到南方江西。我到四川国立九中上学，那是一个乡下荒野之地，条件很差，吃得差而且还吃不饱。当时，虽然物质缺乏，精神却很富有。那时我呆得最多的一个地方就是国立九中的图书馆，那个图书馆是个质量非常高的图书馆。当时，安徽大学合校到九中，师资和图书资料都非常的好，馆长和陈独秀是好朋友，学校老师的水平都很高，他们很会引导学生看书。因为我从小就爱看书，现在到了这个宝库中，就更发挥我看书的特长。几乎每天，我都是在图书馆里过的。一大清早带上一个面包，一进去就是一整天。当时就有一个外文书库，里面什么书都有，那时的书都很薄，很小，但封面是很好的纸。还记得当时的图书馆制度很开放，让我们学生借书看，我不仅可以坐在图书馆里面看书，还可以把书借出来看。由于书多是很小的本子，我的衣服口袋里就经常装着图书馆借出来的书。在那时我看了许多的书，方方面面的书，看得比较多的是文学书，还有哲学的、历史的，如亚力士多德、苏格拉底的书等等，看完后就学他们的样子辩论，我们学生之间互相辩论。看了古罗马的书，我们又学角斗士到野外去比武。我还看了许多自然科学的书，如生物方面的，还到田间和山野里去看菌类的情况，到麦田里看霉变情况。当时我看书时不仅仅是看，还思考和实践，还记得：看了相对论之后，我就在想光的速度，一个光能到达的地方等等。这样的阅读对智力的开发是很有好处的。所以我虽然是在乡下上学，但视野还是很开阔的。老师和校长非常好，他们经常请一些著名学者来学校做报告，讲时事政治什么的，这样丰富的中学经历让我对书、对阅读、对图书馆有着深深的依恋之情。因为我的父母在南方，我自己在四川的学校，大量的阅读对我的贫穷，对我的饥饿，对我身体上的痛苦给了最大的精神安慰。另外，阅读还给了我巨大的人生启迪，它让我知道什么样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人生。（待续）
（刘勇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