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[]() |
|||
|
桂 苑 信 息
章开沅先生的阅读生涯(2) 记者问:书对您的一生有着很大的影响,听说这不仅有正面的一面也有负面的一面,是吗?(接上期 3 版) 章先生答:当然,书带给我的除了丰富的人生外,也有坎坷曲折的历程。由于我太爱书太相信书,相信书中描绘的美好世界。但现实世界与美好世界相差太远了,这样就形成了反抗社会、揭露社会的习惯。鲁迅、高尔基等都是在抨击社会、改造社会的过程中形成了这个观点,我也是的。对现实不满,对社会上的一些不好的现象、黑暗的东西、腐败的行为不满,这让我的人生遭到许多的磨难。不管什么时代,我总是对这样的一些事情发表言论,所以我是一个问题很多的人,当然我也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。我也知道我们社会尽管有许多不好之处,但终究是要改变的,将来一定会越变越好。我对年青一代还是报有许多希望的,将来要靠他们来改造。 问:您一辈子都在阅读,在思考,这使您有了非常丰富的精神生活,那一定是过得非常愉快、没有痛苦的生活 , 是吗 ? 答:大量的阅读和思考给我带来了丰富的精神生活,但这种生活习惯也给我带来了痛。 问:那您一生最痛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? 答:最痛苦的时候是没有书读的时候。一个人既然养成了读书的习惯,那么书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就是至关重要的了,就像人要吃饭一样,但人饿一顿没关系,对我来说,要是没有书看那就是要命的事情了。所以,对于我来说,人生最痛苦的日子就是那一段没有书读的日子。记得那时我被学校开除了,在川江上流浪,一些被学校开除的学生只要不到船上去他们还可以看街上的书报栏,但我是连书报栏都没有看的。因为我突然被学校开除了,就一下子把我带到了船上,没有带任何行礼,连换洗的衣物和书籍都没有带上,船工们无所谓,他们不看书,他们只是与船与江出身入死,他们有空上岸就是去吸烟、赌博、嫖妓。他们的人生是很惨的,本来没有钱,一趟船回来由于上岸去做了那些事,只好赤条条地上船又赤条条地回去。他们来去无牵挂,也成不了家,许多人一趟航行还不一定回来。跟他们在一起我也学到了许多东西。为了了解社会,了解他们的生活,我有时也跟着他们上岸,看当时的社会现象、人民的生活状况。江上那些无名的船夫也是我的老师。那时候的生活,我至今还很珍惜。我很尊敬一位年老的船工。他数十年如一日,在长江驾船靠运营谋生。川江是极其危险的河流。早上出发就开始担心晚上是否能平安归来。对船工来说,每天都是九死一生的旅途。生或死取决于掌舵人的经验技术。他不借助任何现代化工具,只凭浪花就可以判断水的流速、走势与河床情况。他就是活地图,无论哪里有峭岩或险滩他都了如指掌。每天我都和他一起工作。掌舵人无妻无子,对还是孩子的我疼爱有加。炎炎夏夜,我躺在船尾甲板上,听他说人生。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船夫,没有名誉没有地位,但他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启蒙老师。他教会我很重要的东西 -- 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,对船上所有人的生命负责,保证大家安全上岸。我从没读过博士课程,也没有博士生导师。他就是我“人生博士学位”的导师。但我没有书读还是痛苦不堪。有意思的是当时在船上有两张报纸,四开大的,这两张报纸伴随着船航行了一个月,我每天反复地看它,连中间的广告都看了多少遍。这对我来说也是有收获的,因为它对我研究辛亥革命很有好处,在广告中看哪两个人结婚了,什么背景的人等等,在广告中还看到了当时的时尚,当时的图书发行等信息。那样的生活让我尝到了一个知识分子没有书读的痛苦。所以,在以后的日子里,只要有书读,对我来说就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。 问:章老您一生中一定读了许多许多的书,哪一个时期是您阅读的高峰时期呢? 答:我的阅读生涯高峰时期是我读大学的时期。 当时我读的是教会大学,老师的讲学方式是欧美式的,讲课后要布置许多要看的书和一大堆书目。当时给我们上课的教师都非常优秀,他们经常给我们开二三十本的书目,当然这些书并不是要我们一下子读完,也不一定要全部都看,但要我们从中了解信息。那时,我们中午都不休息,在图书馆里看书,所以我在大学时期读了很多的书。不仅如此,我当时还不满足于我们大学的图书馆,觉得当时有些知识还没有看够,所以我需要更多的阅读来满足我的求知欲。记得当时我迷上了印地安文学研究,印地安的小说、诗歌阅读了许多,印地安极富民族特色的、神秘的文化内涵与中国文化有相同之处,我们图书馆的书不能满足我这种阅读的欲望,我就找了我的一个美国老师,也特别奇怪,我在许多方面是很胆小的,但为了看书我却变得很大胆,我居然找到那个美国教师,想让他给我签字去别的图书馆看书,当时那位美国教师也很开放,因为我是学历史的,却要去看印地安文学的书,他很理解和支持我,居然给我签了字办了别的图书馆的借书证,这样我就可以去其它图书馆看书了,还包括使馆的图书馆。所以说,书、图书馆是我最依恋的地方,也可以说是我的栖息地。 问:听说章老读大学时,不是想学历史而是想当记者? 答:是的,我就读于金陵大学历史系时,没有想过要当历史学家,而是一心想当报纸的记者。还曾化了笔名出了“墙报”,在深夜和朋友们一起贴出去。据说由于尖锐地批评了政治和社会,引起较大反响,许多人还都在议论“这作者的真名到底是谁”。新中国建国的前一年, 1948 年冬天,大学中途退学,进入中原解放区,本想当个战地记者,但其资质被当时中原大学认知,被分配到“政治研究室革命史小组”。从此,与历史研究结下不解之缘。之后,中原大学更名为华中师范大学。从 1951 年开始,我就踏上了历史系的讲台。 1960 年前后,开始了毕生工作之一的“辛亥革命”研究。 1962 年以后开始的一年多,潜心于对近代中国实业家、教育家张謇的研究,《张謇传稿 -- 中国近代化的开拓者》就是当时写成的,此书以后还被翻译为日文版(东方书店刊)。后来我成了一个“历史迷”,对我来说,历史研究不是“为了挣口饭吃”,自身就是一种乐趣。但是,这个“最大的快乐”却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被夺走。 1964 年,我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,提出“不要一概地美化或否定,而应公正全面地进行评价”,是针对个别学者说的,被人诽谤为“以折中主义的手法来袒护叛徒,是反马克思主义者”。当时,上级下达了指示:所有的报纸、杂志都“不能刊登章开沅的论文”,没有给我任何辨明的机会。在接下来的文革时间里,我不断地遭受各种诽谤和攻击。 60 年代后半期到 70 年代后半期本是我意气风发、精神旺盛的大好年代,却被强行中断了学术研究。 问:章老对历史界、对教育界是个做出巨大贡献的人,但您经常说您只做了三件事? 答:是的,我一生只做了三件事:其一是把中国的辛亥革命研究引向世界,把世界的辛亥革命研究引入中国;其二是将世界的教会大学史研究引入中国,将中国的教会大学史研究引向世界;其三是培养了一批人材。 谢谢!(刘勇)
|
|||
版 权 所 有 华
中 师 范 大 学 图 书 馆/湖 北 省 武 汉 市 洪 山 区 珞 瑜 路 152 号/430079 |
|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