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 苑 信 息
2002年 第1期 2002年 2月 28日(总 第 九 十 一 期 )
恋 莲 痴 语
— — 解 读 余 光 中 《 莲 的 联 想 》管 理 学 院 刘 丁 蓉
余 光 中 是 二 十 世 纪 伟 大 的 作 家 之 一 ， 他 所 创 造 的 无 论 是 诗 歌 还 是 散 文 都 以 其 独 特 的 隽 永 意 境 深 深 拨 动 着 大 家 的 心 弦 ， 并 使 千 万 条 心 弦 都 随 着 同 一 个 旋 律 微 微 地 颤 动 着 ， 合 成 一 曲 柔 美 婉 转 的 人 生 和 弦 。
诗 人 的 《 莲 的 联 想 》 的 成 文 并 不 是 一 种 纯 粹 的 偶 然 ， 也 不 是 一 种 纯 粹 的 必 然 ， 而 是 一 种 偶 然 中 的 必 然 ， 是 其 内 心 中 最 古 典 最 传 统 的 柔 情 与 从 灵 魂 深 处 升 起 的 激 情 撞 击 后 喷 射 的 烈 焰 。 因 为 真 正 永 恒 的 意 象 不 是 搜 肠 刮 肚 的 牵 强 附 会 ， 而 是 苦 苦 的 追 求 与 偶 然 的 顿 悟 的 灵 幻 结 晶 。 诗 人 一 直 在 苦 苦 寻 觅 着 一 个 可 以 寄 托 他 神 思 的 意 象 ， 久 寻 未 已 ， 而 在 一 个 烟 雨 蒙 蒙 的 夏 末 秋 初 之 日 ， 他 信 步 来 到 一 片 莲 池 畔 ， 看 着 满 池 娇 艳 欲 滴 而 柔 美 似 画 的 尤 物 ， 天 赐 的 灵 感 没 有 打 招 呼 就 突 然 闯 进 了 他 的 心 门 ， 莲 的 形 象 自 诗 人 心 底 冉 冉 升 起 ， 仿 佛 有 千 万 双 洁 白 似 玉 的 观 音 神 臂 从 池 底 升 起 ， 在 微 风 中 柔 柔 地 招 手 ， 那 一 双 双 纤 纤 玉 手 慢 慢 地 熨 平 了 他 感 到 空 阔 而 茫 然 的 心 ， 于 是 他 心 随 目 远 ， 眸 光 涟 涟 ， 在 莲 与 莲 之 间 留 连 往 返 ， 翻 飞 成 蝶 。 正 是 群 蛙 喧 哗 的 下 午 ， 荷 叶 簇 拥 着 深 翠 酣 眠 ， 阔 大 圆 润 的 绿 叶 坐 得 下 佛 也 容 得 下 罗 汉 ， 风 拂 水 面 ， 揭 开 了 一 层 层 清 莲 的 面 纱 ， 漾 起 了 十 里 清 凉 。 清 风 习 习 ， 令 人 六 根 无 汗 ， 七 孔 生 风 ， 于 是 莲 叶 摇 曳 着 ， 交 叠 着 ， 懒 懒 地 簇 动 着 ， 娉 婷 袅 袅 ， 倒 影 于 水 间 ， 现 出 嫣 嫣 赧 赧 之 态 ， 此 时 纵 有 千 眼 也 难 揽 尽 这 恁 多 的 婷 婷 莲 立 。
“ 恰 似 水 莲 花 般 ， 不 胜 凉 风 的 娇 羞 。 ” 诗 人 在 这 满 目 红 莲 当 中 陶 醉 了 ， 觉 得 自 己 也 幻 化 成 了 一 株 莲 ， 心 有 千 瓣 ， 诗 也 有 千 瓣 ， 而 每 一 句 诗 如 剥 开 莲 花 一 瓣 。 随 着 莲 瓣 的 片 片 飘 落 ， 莲 心 始 终 未 开 ， 因 为 莲 心 是 紧 紧 束 裹 着 的 ， 而 诗 人 的 心 也 如 莲 ， 是 两 栖 的 ， 有 时 立 于 岸 上 ， 有 时 没 于 水 中 ， 有 时 泳 在 汨 罗 ， 有 时 洒 于 洛 水 ， 有 时 往 苍 天 追 云 ， 有 时 向 水 底 揽 月 ， 人 在 围 墙 之 外 ， 心 系 红 墙 之 中 … … 他 领 略 过 无 数 美 好 风 景 ， 然 而 却 迷 失 在 这 亦 幻 亦 真 的 浓 浓 莲 景 里 ， 在 遭 遇 这 次 胜 景 之 前 ， 诗 人 虽 然 在 唐 诗 宋 词 里 领 略 过 莲 的 韵 味 ， 在 梦 中 体 验 过 莲 的 况 味 ， 但 书 中 相 遇 千 百 回 和 幻 想 中 神 往 千 百 回 都 不 如 现 实 中 偶 睹 一 回 来 得 生 动 而 令 人 留 恋 。 莲 在 梦 幻 般 的 光 影 中 缓 缓 律 动 如 月 光 中 柔 婉 的 仙 子 ， 自 从 这 天 起 ， 莲 在 诗 人 的 心 田 就 抽 出 了 一 枝 静 的 蓓 蕾 ， 一 丝 净 的 意 象 ， 心 中 的 喜 悦 胜 过 哥 伦 布 发 现 一 片 黄 金 遍 地 的 新 大 陆 。 一 位 诗 人 ， 上 天 让 他 存 在 ， 也 许 就 为 了 在 一 生 中 默 默 等 待 那 么 一 刹 那 灵 感 与 意 象 的 突 现 ， 而 这 灵 感 与 意 象 就 如 绝 代 佳 人 ， 是 可 遇 而 不 可 求 的 。 在 这 美 妙 的 光 景 里 既 然 邂 逅 了 佳 人 ， 诗 人 就 该 与 佳 人 共 翩 跹 于 这 千 莲 之 心 ， 千 荷 之 上 了 。 余 光 中 静 下 心 来 品 味 着 ， 沉 思 着 这 个 崭 新 的 意 象 ， 即 使 他 自 己 “ 已 经 进 入 中 年 ， 还 如 此 迷 信 ／ 迷 信 着 美 ／ 对 此 莲 池 ， 我 欲 下 跪 ” ， 其 实 跪 倒 于 缪 斯 女 神 的 石 榴 裙 下 也 是 人 生 的 一 大 乐 趣 ， 何 况 能 够 醉 倒 于 这 令 人 无 限 怜 爱 的 红 莲 之 畔 呢 ?诗 人 于 是 在 这 “ 古 典 留 我 ， 偶 然 的 小 憩 竟 成 隽 永 ” 的 红 渠 池 边 渐 入 佳 境 了 ， 任 清 风 徐 来 掀 开 自 己 页 页 古 典 主 义 的 情 思 ， 那 份 心 情 一 刹 那 间 成 了 永 恒 ， 在 凉 风 摇 曳 的 树 影 下 ， “ 池 塘 生 春 草 ” 般 引 出 了 神 来 之 韵 ： “ 坐 莲 池 畔 ／ 怔 怔 看 莲 ／ 也 让 莲 看 ／ 直 到 莲 也 妩 媚 ／ 人 也 妩 媚 ／ 扪 心 也 有 香 红 千 瓣 ” ， 在 人 莲 对 视 中 ， 还 似 看 到 了 莲 的 睫 瓣 开 启 的 永 恒 从 此 驻 留 ： “ 我 已 忘 记 ／ 从 何 处 我 们 来 ／ 何 处 我 们 去 ／ 向 莲 的 美 目 问 路 ， 那 里 也 是 ／ 也 是 茫 茫 ， 我 遂 轻 诮 ： 此 地 已 是 永 恒 ／ 一 切 的 终 点 ／ 此 地 没 有 ／ 也 不 需 要 方 向 。 ”
在 整 个 夏 天 里 ， 他 都 如 被 神 莲 勾 走 了 魂 魄 ， 又 似 被 清 艳 的 莲 影 所 惑 ， 人 为 莲 迷 ， 心 为 莲 迷 ， 在 古 典 款 款 的 清 香 中 如 《 梁 祝 》 中 的 白 蝶 般 翩 跹 翻 动 ， 他 想 到 了 永 恒 的 对 立 面 ， 想 到 了 自 己 的 有 限 性 ， 想 到 了 死 ， “ 当 我 死 时 ， 当 “ 她 ” 的 名 字 如 同 最 后 一 瓣 莲 花 ， 自 我 的 唇 畔 飘 落 ， 她 的 手 指 就 像 一 串 钥 匙 ， 玲 玲 珑 珑 地 握 在 我 的 手 中 ， 她 让 我 豁 然 开 启 哪 一 扇 门 ?” 他 的 每 一 阵 心 跳 都 为 她 而 颤 抖 ， 带 来 颤 音 ； “ 把 你 的 耳 覆 于 我 的 胸 膛 ， 听 我 的 心 在 说 些 什 么 ?它 在 说 它 倦 了 ， 它 倦 了 ， 它 这 一 生 ， 跳 得 太 强 烈 ， 跳 的 太 频 ， 爱 情 给 了 它 太 重 的 负 荷 ， 这 一 生 ， 上 一 生 ， 还 记 得 吗 ?在 上 一 辈 子 ， 我 记 得 很 清 楚 ， 记 得 你 踩 过 的 地 方 绽 开 几 朵 红 莲 ， 你 立 在 风 中 ， 裙 也 翩 翩 ， 发 也 翩 翩 … … 下 次 的 约 会 在 何 处 ， 在 何 处 ?你 说 呢 ?你 说 ， 我 依 你 (你 可 相 信 轮 回 ， 你 可 相 信 ?)死 亡 的 黑 袖 挡 住 ， 我 看 不 清 楚 ， 可 是 ， 嗯 ， 我 听 见 了 ， 我 一 定 去 。 ” 如 果 死 是 爱 的 另 一 次 约 会 ， 一 次 更 为 令 人 神 往 的 约 会 ， 那 死 又 有 什 么 可 怕 的 呢 ?但 是 ， 他 担 心 的 不 是 死 ， 而 是 在 下 一 次 轮 回 之 中 ， 如 何 将 她 识 别 ?即 使 轮 回 中 他 仍 在 这 红 莲 池 畔 ， 她 也 仍 然 化 为 莲 ， 但 是 芙 蕖 万 朵 ， “ 我 又 怎 能 识 破 你 前 生 的 红 颜 ?” 不 过 ， 他 相 信 如 果 他 俩 真 的 有 缘 ， 他 也 定 能 依 凭 他 前 世 遗 落 的 柔 情 万 缕 ， 寻 觅 这 田 田 芙 蕖 中 最 可 怜 的 一 枝 ， 她 的 依 然 红 晕 将 驻 留 他 的 寻 觅 ， 印 证 出 她 前 辈 子 的 娇 羞 。 他 即 使 无 法 飞 翔 ， 但 面 对 这 满 池 的 精 灵 ， 静 静 的 清 莲 ， 他 想 ， 只 要 他 们 还 有 缘 ； 他 们 脚 上 的 红 线 未 断 ， 即 使 他 只 是 如 同 耳 语 般 轻 轻 地 叫 上 一 声 她 上 辈 子 的 小 名 ， 也 一 定 会 有 一 朵 红 莲 泛 起 一 阵 特 别 的 红 晕 ， 没 错 ， 那 就 一 定 是 她 了 。 那 真 是 “ 众 里 寻 她 千 百 度 ， 蓦 然 回 首 ， 那 人 却 在 灯 火 阑 珊 处 。 ”
《 莲 的 联 想 》 组 诗 和 《 莲 恋 莲 》 散 文 带 给 人 的 如 幻 似 真 的 朦 胧 之 境 ， 含 羞 带 娇 的 清 丽 媚 人 之 象 是 余 光 中 的 心 血 的 凝 成 。 整 整 一 个 夏 季 ， 他 就 这 样 纠 缠 在 诗 与 莲 交 织 而 成 的 漩 涡 里 “ 沉 醉 不 知 归 路 ” 。 如 果 真 的 能 用 他 的 素 笔 揭 开 这 摄 人 的 美 丽 ， 并 将 其 呈 现 于 似 君 之 痴 的 读 者 前 ， 也 算 是 再 现 了 心 中 的 莲 影 ， 勾 画 了 大 自 然 给 人 的 馈 赠 ， 缩 短 了 生 与 死 的 距 离 ， 让 人 窥 到 了 生 死 法 门 的 轮 回 之 环 啊 !